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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萍望着天花板,视线模糊.她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,时睡时醒,一醒过来就开始流泪,泪水都要流干了.二儿子的脸一直在她眼前晃啊晃,那么近又那么远.她伸出手去,却什么也没抓住.
她又沉睡了过去.睡梦里她整个人似乎掉进了黑暗的洞穴.她没有害怕,反倒有一种落叶归根的亲切感,仿佛这是最初孕育她的地方.一个渺远的声音在看不见的前方呼唤她,叫她的名字.她站起身,循着那个声音走去,就像跟随着生命之神的引导.一种难以言明的预感支配着她:走下去是会看到什么的.
慢慢地四围亮了起来.这光线起初令她有些难受,待完全睁开眼后她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小院落.院子里洒满了温暖的阳光.不远处是一个石台,石板边缘密密地长满了青苔,有人正在那里洗衣服,这情景高萍感到既陌生又熟悉.登上院子的台阶便是一排瓦房,是四十多年前的样式,房子里不时响起稀稀落落的说话声.屋檐下站着两个女人,一个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月白的衫子,怯怯地低着头,一副害羞的模样;她旁边是一个中年妇女,神情有些紧张,一直翻动着嘴皮子,像是在急切地交代着什么.
那不是刘小兰么?高平蓦然想起.而那个年轻女人,不就是自己吗?
一、缘起
"人都没见到你就要走了?到时候我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?就是见个面,有什么好怕的?小牟可是个老实人,再等等."刘小兰有些责怪地盯着高萍.高萍低着头,绞着training at that high a. www.2233123.com ,only pay for health手,欲言又止.
"，（全讯网地址www.5566001.com）；看,这不是来了!小牟,这边……"
高萍抬头看见了"小牟":一身中山装,瘦瘦高高的,眼睛明亮,眉毛很浓,是个标致的男人."小牟"叫牟振华,在供销社里当厨师.
站在两个女人面前,牟振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.刘小兰使劲对他撇嘴,示意他:你这呆子,之前不都跟你吩咐过了吗?
"走……一起去吃个饭吧!"牟振华没有接上刘小兰飞来的眼色,突兀地丢下这么一句话.他那模样简直就是在跟自己说话.
三个人去了一家小馆子.牟振华让高萍点了几个菜.菜还没送上来,牟振华生怕场面太尴尬,就东拉一句,西扯一句,毫无头绪地说着话.这是他第一次相亲.
他没头没脑的搭讪还是发生了一些作用,高萍抬起头面对他了.
"这是高家三女儿,叫高萍.老高你知道吧?就是街口开茶馆那个.她就是老高的女儿."刘小兰"观望"了一阵之后才打开话匣子,然后转头对着牟振华,"你是男人,就自己介绍."
"我、我叫牟振华,在供销社做事,当厨师."
"我知道."高萍咬着嘴唇回答道.
两个人的谈话零零落落,刘小兰在一旁听着都觉得累.遇上两个闷葫芦了,不过,正好相配.想到这里,刘小兰一个人吃吃的笑了起来.
饭终于吃完了.刘小兰一吃完饭便借口走开了,留两个人单独相处.
那天,天空里卧着一轮温煦的太阳,照得人很舒服.
两个月后,高萍嫁到了牟家.没多久,牟振华转行做了司机,这样可以多挣一些钱.
结婚后,高萍发现丈夫的另外一层性格.他以为丈夫脾气很好,凡事能忍,但他其实是压抑在心里.而且丈夫相当固执,自己认为对的绝对不会改变.有一次两人吵架,高萍在气头上说了两句过火的话,牟振华立马双眼圆睁,声色俱厉,吓得高萍动也不敢动.不过,丈夫的责任心是很强的,该自己挑的担子一定不会推辞,两个人日子虽然清贫,倒也不觉得苦.
一年后,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.牟振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匆匆忙忙从运输公司赶到了医院.他爱孩子.当他看到襁褓中的儿子时,身为人父的喜悦涌上来填满了心胸.平时寡言少语的他像是解了冻,抱着孩子又是哄,又是亲,仿佛跟着臂弯里的婴儿一同迎接世界.高萍躺在病床上,看见丈夫乐坏了的样子,只是笑.
牟振华去找隔壁那位颇有学识的老教师,请他给自己的儿子起个好名字.那教师细细想了一个晚上,给了一个字:坤.
牟坤从小就是个内向的孩子,不爱说话.他生得眉清目秀,五官像他母亲.他在家里学校里都很听话,没让高萍操心过.对于高萍来说,好儿女便是最大的安慰.
这样一张听话的脸,这样一副听话的性格,后来相同地出现在二儿子身上.
二儿子叫牟磊.牟磊出生的时候,博彩通,某坤已经十岁念小学五年级了.高萍怀着牟磊的时候受了不少苦,浑身浮肿发青,痛得不行.以前她听人说生第二胎的时候比第一胎要轻松很多,但她没这福分.这小孩仿佛种在她肚子里的孽,一粒苦籽,一开眼便要磨着她,叫她受苦.
高萍生下二儿子的时候差点没命.这小孩生来就是个怪胎,小得不行,只有三斤,而且脸色发青,有些骇人.高萍的大姐看到时还以为是个死婴.
二、波澜
小儿子三岁的时候,牟振华便转到了县城里开车,由妻子在家里带着两个孩子.
一天深夜,睡眠中的高萍被家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.难道家里有贼?高萍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.丈夫不在家,他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应付?
外屋亮着灯.她推开一道门缝,看见的是牟坤.牟坤双手都是鲜血,在翻柜子里的什么东西.
高萍推开了门.牟坤听见声音,转过头,手里的布条"啪"掉落在地上.他的手在流血,染满了衣服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有血.
"坤娃,你这是怎么啦?你上哪儿去了?"高萍一时没有回过神,又急又怕,"你做什么去了?"
牟坤没有说话,他只是埋着头.高萍赶紧跑过去用纱布捂住儿子手腕上的刀伤,一边包扎一边落泪:
"你上哪去了?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?你做什么去了啊?……坤娃,妈知道你一直很听话,你不是会在外面惹事的人,怎么,怎么会……"
这时牟磊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走了出来.
牟坤还是一言不发.他看见沉默的哥哥,沉默得像个影子.哥哥这种犹如罪人的姿势在他心里铭刻成一道很深的记忆.
高萍急了,厉声骂道:
"你倒是说句话啊!你这样让妈更担心啊!你怎么可以这样乱来!"
牟坤立马跪在母亲面前.
那天,高萍哭了一个晚上.她想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.
后来,高萍从儿子同学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.那晚牟坤和小周在街上闲逛,在转角遇见三个社会小青年,他们迎上来要收保护费.小周害怕,一个劲地说"大哥,我们都是学生,没钱,放了我们吧",牟坤只是盯着那几个人,一句话也不说.那几个小青年奚落了牟坤几句,全讯网,牟坤一直忍着,他刚要动手,就被人擒住,揍了一顿.小周就在旁边看着,动也没敢动.
几个小青年见没好处可捞,发泄一番就走了.小周急忙过去看牟坤,登时就被他的眼神慑住了,那眼中全是仇恨.小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:他想杀人.
后来的事情让高萍听得心惊肉跳:牟坤径直冲回家拿了一把短刀,追上那伙人打了起来.
虽说年轻人容易冲动,但牟坤的反应还是让高萍很吃惊.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丈夫,平日里看上去相当和善温顺,身体里却潜藏着一股可怕的力量.小周说道的那种眼神她在丈夫脸上见过,两眼圆睁,似乎要冒出火来,完全是一副遇神杀神、遇佛杀佛的凶相,任由谁也拦不住.
他们的老实之下有一块巨大的阴暗,这阴暗面爆发前没有任何预兆.
慢慢地,高萍发现大儿子变了:他经常很晚回家,有时甚至不回家,说是到同学那住;很少拿成绩单回家,问到他也是支支吾吾,敷衍过去;有一天收拾房间,在他枕头下发现一包烟……前些日子邻居也暗示过她好几次,叫她把儿子看着点,说牟坤好几次跟着大街上的社会青年混在一起.
这些事高萍之前都没放在心上,现在想起来才后悔自己太粗心.
那一学期牟坤期末考试后,成绩单发到了家里,他是倒数第五.
三、牢狱
牟坤初中毕业后,父母积攒了一些钱送他去县城里的兵役班读书.但牟坤早已无心向学,读了一年多便退了学.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年,知道父母挣钱不容易,就一个人跑到广州打工,自力更生了.
小儿子一天天地长大了,长得很好,胖嘟嘟的,比同龄的小孩都要胖,惹人喜爱.他是喝高萍的奶水长大的,牛奶他一点也不喝.他的健康成长,在他的父母看来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.
高萍一直想要一个女儿,他觉得女儿才会体贴父母,有孝心.这份愿望便转到小儿子身上.牟磊还小的时候,她把他打扮得跟个女孩儿一样,谁见了都以为是个小妞妞.
小儿子的脑瓜很聪明,从小在班上的成绩就是前几名.小镇上的人相互之间或多或少都熟识,牟磊的成绩让他父母脸上有了不少光彩.这是高萍和牟振华最大的安慰.他们坚信读书才会有出息,才能出人头地,不必像自己辛苦工作也只能养家糊口.这是他们最为坚定的信念.小儿子是他们的骄傲,也是他们的筹码.
小儿子四岁的时候,牟振华进了监狱.
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:他负责给公司老板运送两万块钱到另一个县城.两万块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,牟振华自然格外小心,把钱全装在一个黑色手提箱里.那天高萍和小儿子也在货车上.他们来县城住几天,于是牟振华把他们也带上了.途中小儿子说想用那个皮箱垫着坐,牟振华没想太多就答应了.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们经过一个饭馆,一家三口便下车吃了顿早饭,手提箱落在车上也没注意.回到货车的时候,却发现手提箱不翼而飞了.老板自然不肯相信,硬说是牟振华把钱给吞了,到法院起诉了他.
牟振华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,被判刑进了监狱,刑期一年.那段时间可把高萍给急坏了,他带着小儿子四处奔走,求人帮忙.小儿子很懂事,被牵着走东走西,不哭也不闹.高萍的辛苦没有白费,丈夫的刑期被减至两个月.
这两个月很难熬.高萍天生一副担惊受怕的命,生怕丈夫在牢里生病了没人管,被人欺负也没人帮忙,心一直就没安定过.有时她想起自己一个女人带着儿子,孤苦伶仃,更觉得心酸.牟磊什么也不懂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从没问起一句关于他爸爸的事情.
两个月后,牟振华回了家.高萍第一眼看到出狱的丈夫时,哇地一声就哭了.丈夫比以前瘦了很多,也变黑了,头发蓬乱,胡子也没刮,整个人很没精神.他的脸上有一种难以磨灭的沧桑与悲凉.
这一场牢狱之灾对牟振华是个不小的打击.牢狱生活催生了他的仇恨和野心.从前他就对有钱人怀着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仇恨,经过这次,他对有钱人的恨更深了,他甚至觉得有钱人都是王八蛋.他绝不要窝囊地生活着.家里应该出现一url temilitary,www.7788001.com,overhead in有出息的人,让他们家扬眉吐气、有头有脸的人.
坐牢是不光彩的事情,牟振华对此讳莫如深.他总是怀疑别人看不起自己.
高萍对此并无察觉,她想到的,唯一想到的就是:人回来了就好.想起丢皮箱那天,她觉得自己跟丈夫太糊涂,怎么不经考虑就把手提箱给了儿子呢?这孩子也真是,怎么偏偏有这种想法,给家里带来那么多麻烦.
于是高萍从不忘记对儿子的教育:磊娃,那次要不是你说要用手提箱垫着坐,我们下车就不会忘了拿,你爸也不会坐牢了,你要记住这些事啊,你要记住父母为此受了多大冤枉啊.
小时候的事,牟磊很多已经记不得了,惟独这一件特别清晰,因为母亲总会提起这件事,仿佛这全是他的错.
四、小儿子
有了牟坤的教训,高萍和牟振华对小儿子的管束自然是相当严格.他们怕儿子学坏.牟振华认为在监督儿子学习这一点上不能有丝毫懈怠.儿子的成绩与名次是他最大的关注.牟磊考得好,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两句,"可以,可以".他不给儿子奖励,他认为奖励会让儿子骄傲自满.他乐于讥讽和刺激儿子,甚至是贬低,在他那里,耻辱才是真理,是促使一个人发奋的最强大的动力所在.
牟磊的人格,很早便开始扭曲.除了成绩以外,他没有别的生存目标.
牟磊小学五年级时期中考试考差了,是全班十几名.在父母知道成绩的那天,他吓得不敢回家,他怕回家会挨打.
那个下午他一直在街上走,从街上走到河边,又从河边走回街上,直到天黑.他觉得乌云压顶,想哭.但他不会哭,哭是弱者的表现.他宁愿仇恨,因仇恨而封闭自己,因仇恨而变得坚强.
夜深了.高萍慌了起来,他担心儿子出事,便责怪丈夫为什么总是对小儿子那么凶.牟振华闷着不说话,他感到事情有点严重.
两个人起身出门去找儿子,去儿子同学家,去亲戚家,去熟人家,都没找着.两个人只得回家.高萍又是失落,又是担心,牟振华却是一路都在骂.他们不知道,牟磊此时正躲在邻居家一个隐蔽的角落里,听着他们的动静.
高萍进了屋,牟振华蹲在门外抽闷烟.
牟磊听见妈妈对爸爸埋怨的声音,听见这埋怨转为叹息,又听见这叹息转为低泣.他的心里有些疼.
于是,他走了出去.
看见儿子,牟振华陡然来了精神,变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,"啪"扔掉手里的烟就大骂起来:
"谁叫你回来的!你回来干嘛,给我滚,不省心的东西!"
高萍也在一旁骂,连哭带骂.
牟磊动也没动,只是木然地看着他的父母.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:在他面前没有他的父母,只是两张凶恶的脸,两双指指戳戳的手,两张倾泄着愤怒的嘴唇.
这是我的父母吗?
第二天,牟磊很早就醒了,昨天一晚没吃饭,他饿.高萍起床用昨晚剩下的菜汤煮了一碗热饭给他,责备了一句:
"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!"
牟磊一边吃饭,一边偷偷流泪.他心里酸,又不知该对谁说.
在牟磊看来,人世间所有的爱都是残缺的,走了样的.没有谁一心只为你好,没有谁给得出稳定安全的爱,即使亲人之间也常常互相折磨和伤害.
父亲在他眼里是一个为了面子而疯狂的独裁者,是他的一个强大的敌人,令他同时感到恐惧和仇恨.在家里父子关系一直很僵,时而会有争执,吵得很厉害.牟磊有两次被赶出家门,一次中饭没吃饿着肚子就跑出去了,一次没穿鞋就跑出去了.
后来,牟磊想到一个对付父亲的办法,不论父亲对他说什么,他都不理.这冷漠的方法奏了效.父亲相当生气,拿他没办法.这令牟磊感到前所未有的复仇的快感.
五、暗涌
一年冬天,牟坤带了个女朋友回家,是在广州打工时认识的,叫许慧.许慧的五官生得小巧细致,性情温柔,对长辈很有礼貌,人也勤快,牟家对她很满意.
高萍以为大儿子跟许慧的感情会发展长久,但这想法很快就被打破了.
牟坤在广州打工时迷上了翻牌机.那时镇上刚好开了一家赌博类游戏厅,牟坤一有空就往那里钻,经常把身上的钱输光,没钱了就问女朋友要.许慧是个笨女人,只要有就会给.
许慧没钱了,可牟坤还在要.许拿不出钱,牟坤就骂她.许慧刚开始还忍着,后来实在忍不住,爆发了:
"我是你赚钱的机器吗!?"
两个人吵了起来.牟坤动手了.
家里人听见事情闹得不小,赶紧跑过去,刚进门就听见"砰"的一声.牟坤正抓住许慧的头往墙上砸.高萍、牟振华吓坏了,赶紧把儿子拉住.牟振华狠狠打了儿子一巴掌.
许慧捂着血淋淋的额头,大哭着跑了出去.牟坤在父母面前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,颓然坐倒在椅子上.
"你去给我把小许找回来!我叫你去找她,"牟振华见大儿子没动,便走过去拉他的手,然后是拖,"我叫你去把小许找回来,你听到没有?!"
牟坤依然没动.他已经习惯了在父母责骂时保持沉默.他的头埋得很低,看不见脸上的表情.无论父母说什么,怎样骂,他绝不顶撞,这便是他持守的孝道,仿佛儿子对父母天生有罪人的成分.
高萍依然是絮絮叨叨,他没有牟振华那样的绝然严厉,她总是又恨又气,恨儿子不争气,气儿子不懂事,一急,眼泪就下来了.
而牟坤最怕的,就是母亲哭.
"坤娃,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啊?你这些年都在外面做什么啊?你简直让人害怕!每次问你你又一句话都不说,妈心里急啊!你在外面有人欺负你吗,啊?"
牟坤依旧沉默着.
高萍这次没有停住,这几年来心中的疑问已经要把她逼疯了,她怕,她怕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杀人犯,她怕突然有一天儿子就进了监狱,她怕突然有一天儿子就从这个家里消失了.眼泪在她脸上纵横肆虐.那是一张悲恸无奈的脸.她走到牟坤跟前,使劲推搡拍打着他的背:
"你倒是说句话啊,你想把我急死吗?你这个不孝子,养你都是白养了!我跟你爸在你身上花那么多心血!你在学校书不好好念,送你去兵役班你中途就不读了,你对得起我们吗,啊?你想把我气死吗?"
牟坤的身体抽动了一下,他抬起头的时候两眼早已噙满泪水:
"妈,你以为我想吗?我也想好好念书,但读书好有什么用?家里还是那么穷!我也想做好人,但脾气好有什么用!别人只当你窝囊,好欺负!在学校的时候,我因为排队打饭跟人发生纠纷就被拳打脚踢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完了还被同学笑,哈哈,哈哈……"牟坤发出一种怪异的笑声,听得人难受,"妈,这个世界有钱才是王道,暴力才能解决问题,我不想再过穷日子了,不想再被人瞧不起了,就算去偷去抢混社会当流氓,我也要做出点名堂,我要报仇!"
牟坤的脸剧烈地抽搐着,整个身体难以自制地在颤抖,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、悲愤终于倾吐了出来.
高萍听见这些话,一阵阵心疼.她伸出手,想要安慰儿子.
牟坤挡开她的手,跑了出去,像是一匹落荒而逃的狼.在这个家里,流露脆弱是可耻的.
那天晚上,牟磊被噩梦惊醒了好几次,他说害怕,哥哥的脸让他很害怕.从此,他内心有一种东西坍塌了.
二儿子是牟振华和高萍最大的希望.牟磊的成绩一直很优秀.最要命的是他一到中考这样的大型考试就会很紧张,利记投注网,发挥失常.牟振华对此相当不能理解,他觉得儿子实在没用,"当年我考驾驶证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慌过?"
高考给这一家人带去了打击.在老师眼中完全可以考上名牌大学的小儿子,结果只考上了一所二本学校.
高萍接受不了这个打击,她去庙里拜菩萨,求符水,要祛除儿子身上的邪魔.牟磊对这一套相当反感,但他觉得母亲很可怜,就把符水喝下了.
牟磊与父亲在高考后的那个夏天爆发了战争.牟振华觉得这个儿子完了,没希望了:
"残废!"
这个词像一把利刃割在牟磊心上.他早已对父亲封闭起自己的心,没想到还是会被伤到.他感到很伤心,但他从不示弱,于是以更激烈的形式爆发了:
"大不了我们断绝父子关系!"
互相折磨与伤害从来就是这两父子习惯的交流方式.
牟坤要结婚了.虽然他跟许慧闹了那么多次,甚至动手打了许慧那么多次,他们还是要结婚.
就在婚前体检那天,许慧检查出患有严重的乙肝.
于是两个人分手了.
这一切发生得很干净,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.
很快,牟坤便有了一位新的女朋友.
牟磊上了大学,高萍跟她一起去学校报到.报名那天学校里人山人海,天气又热,层层手续办下来两个人又累又饿.
母子俩在学校食堂里打了两份套餐,还买了两份水果刨冰.高萍吃得很香,一勺刨冰送进嘴里,她细细抿着,让刨冰慢慢在口腔里融化,像要留住什么似的.
牟磊在一旁看着母亲吃刨冰时专注的神情,有一种流泪的冲动.他感到心酸,母亲劳累这么多年,还没有过过好日子.家乡不是没有刨冰,只是母亲从来都不舍得买.她几乎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,她的生命与精力几乎全部倾注在家庭上.为了儿子的前途,同时也是自己的盼望,她要精打细算,克勤克俭,红着眼向生活讨取争抢,容颜可以衰老,脸面可以不顾,也要让儿子出人头地.
但牟磊自己也是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.从高考前一个月他就开始失眠,直到现在也是如此,他甚至对睡觉发生了恐惧.他终日被焦虑折磨,连简单的收衣服、找东西这样的小事都会令他不安,眼睛时时有刺痛感,有时还小腿抽筋.
他正在受苦,一种被所有人抛弃的痛苦.因为高考落败,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,没脸见以前的同学,也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.一种疯狂、难以控制的力量在他内心涌动着,他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笼罩:这种力量如果不加以疏导,要么就毁了别人,要么就毁了自己.
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.他从不会向谁流露脆弱,也没有倾诉的愿望.不管他的心里如何难受,他只要骄傲地活着,就算只是做给人看.
他早已习惯了封闭.一种深刻的隐忍在牟家的男人身上遗传,无论牟振华还是牟坤,牟磊,都是如此.他们的内心都有某种冥顽不灵的精神,好似一双黑暗中野性而邪恶的眼睛.这种精神不容更改,为了这种精神,他们比常人更能吃苦,也似乎比常人更能克制,但只是"似乎",因为实情并非如此.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是压抑的,他们常常积蓄着愤怒.他们的极端克制一旦失控,会爆发出难以控制的破坏性力量.
进了大学后牟磊总是独来独往,很少跟人交流.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逃避.虽然已是新的环境,但他仍然困在从前的桎梏里.
大学图书馆是他经常去的地方.文学为他的生活打开了另一片天空.他的孤独得到了巨大的慰藉,他开始了在另一个世界的寄居与呼吸.
牟振华起初对儿子的大学相当不满意,但久而久之也就接受了.而且牟磊刚进大学时因为高考成绩优异获得了国家一等奖学金,这让牟振华安了不少心.
大一寒假,牟磊带了一位同学回家,叫周泉,是他的同班同学,说是到这里游玩一下.周泉不高,皮肤黑,身体结实,笑起来憨憨的,挺老实.牟振华一家很好客,对儿子的同学自然也很热情.
高萍很高兴儿子有这么一位朋友,因为他觉得儿子太内向了.在周泉面前,儿子表现出往日难得见到的健谈与开朗.每天早晨两人都会出去跑步.牟磊还当起了导游的角色,带着周泉四处逛街,买小吃,去文物景点参观.牟磊仿佛有用不完的热情.
一天晚饭的时候,牟坤揶揄了弟弟一把:
"磊娃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让父母见见?"
"就是,看你哥都结婚了,呵呵.前几天你说要带个朋友回来,我们都以为是个女孩子哪."高萍在一旁笑眯眯地说着.
"我不想交女朋友,不想结婚."牟磊略略想了一下,很简洁地回答道.他的表情是认真的.
"一天到晚净说些瞎话!哪有人不结婚的!你不结婚,老了谁来照顾你?"牟振华皱了皱眉头.
"我就是不想结婚,结了婚还不是天天吵架,闹离婚……"
牟坤的脸一下子黑了,这段时间他跟妻子吵了不少架.他昼伏夜出,晚上打牌,白天睡觉,每天回家的时候是凌晨两三点.从结婚第三天,妻子便开始独守空房.
"你……"牟振华睁圆了双眼,气氛顿时有些紧张.
"伯父,牟磊只是说说而已,您别太当真了,"周泉一看情形不对,忙出来打圆场,"他是害羞不好意思说,你的女生缘一直很好的,是吧,牟磊?"
牟磊望着周泉的眼神,似乎明白了什么,轻轻点了点头.
我不想结婚.这句话高萍已经听牟磊在她面前说了很多次,但一直没放在心上.现在他却分明感到儿子话语中较真的成分.她觉得儿子的想法太奇怪了.
六、横祸
大三的一天,牟磊突然打电话回来,说他不想活了,要自杀,说他再也不想呆在学校了,要休学.
高萍一听就懵了,半天没回过神来.儿子不是一直在大学念书念得好好的吗,怎么突然想要……自杀?
"磊娃,你怎么了?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告诉妈,有办法解决的!"
牟磊说他在大学里觉得很压抑,压力很大,觉得读书没什么前途.
高萍想要安抚儿子,休学她是绝对接受不了的.她不懂什么叫休学,在她看来,休学就是自断前程.但是儿子相当固执,听不进她的话.终于母子俩吵了起来.
"你休学,你对得起我吗,你有想过我跟你爸爸吗?我们辛辛苦苦养你二十多年就盼着有一天你能够出人头地,我们容易吗?你不好好念书,你还要……还要……"高萍哭了.电话那一头的回答却是她想也没想到的:
"你少在我面前哭!你以为我过得很好?哈,哈"儿子发出神经质的怪异笑声,"我恨你们,我恨你,我恨爸爸,你们都一个样!我考试考得好你们才给好脸色,一考差就骂我丢人现眼,你总在我面前说如果没有我日子会好过很多,那你当初生我干什么,不如掐死我算了!"
儿子的话语中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恨,这令高萍惊心:儿子简直恨不得杀了她.
牟振华下班回家听妻子说起这件事,头部似乎被重击了一下,颓然倒在沙发上,一言不发.
牟磊的态度极其坚决,他一定要休学,不然就要自杀.高萍直觉儿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,但儿子就是不说.高萍没有办法,她拗不过儿子的倔强,就让牟坤到学校给弟弟办了休学手续,休学一年.
牟坤对弟弟非常生气,但他到学校看见弟弟后更多的是同情.弟弟的头发留得很长,胡子也没刮,眼睛里血丝分明,眼神是分裂甚至有些狰狞的,写满了不安和焦虑,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动物.
牟磊回了家.高萍病倒了,她哭着问了儿子一句话:
我生你就是要你折磨我的吗.
牟磊一句话也没有说,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奇异的苦笑.
牟振华给了儿子一千块钱,叫他自己出去谋生,不要呆在家里.
于是牟磊走了,一个人跑去了海南.
三个月后,牟坤的女儿出生了,这给整个家里带来了很大的喜悦.高萍的生活开始有了新的重心,开始忙着照看孙女.她是一个富于母性的女人,对小孩有一种出自天性和本能的爱,何况是自己的孙女.她恨不得把所有心思倾注在孙女身上,给孙女无微不至的照顾.这是她的事业.
至于不懂事的儿子,她渐渐不去想了.二儿子对她来说是个问号,有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.她想不明白.
或许二儿子休学是他成长中必经的一个阶段吧?这个阶段过了就好了,反正一年后他还要回学校念书,也不能算是荒废学业.这样的想法给了高萍很大的安慰.
牟坤有了女儿,照理说应该念家一些了.没有,他的习性几乎没变,依然是昼伏夜出,晚上打牌,白天睡觉.他跟女儿相处的时间很少,女儿见了他就跟见了陌生人一样,他一抱女儿就哭.
这新生的女婴,叫牟宇曦.
小曦一出娘胎就受到了很好的照顾,家人给她买最好的奶粉,好看贴身的童装,各式各样的玩具.不过,小曦的身体不好,容易生病感冒,这让家里人操了不少心.
小曦一天天长大,生得可爱讨喜,一双眼睛水灵灵滴溜溜的,口里总是咿咿哦哦地说着她自己才懂的话,谁见了她都想抱抱亲亲.
小曦九个月的时候,牟磊从海南回了学校,继续念书.
高萍看到生活在慢慢恢复... (责任编辑：admin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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